明代何震治印,有“听鹂深处”一枚。典出晋代:戴颙春日里带着斗酒双柑出门去。旁人问他去哪里,答说:“往听黄鹂声”。何震治印沉着稳重,用力深匀,略无甜润之气。然而边款云“王百谷兄索篆赠湘兰仙史”,却透露出一丝旖旎消息:原来王穉登请他篆刻此印,是要送与心上人马湘兰的。虽然人世风波,两人终究未成连理,这一枚小小信物却长存于天壤之间。
后来读清初吴梅村诗集,《题河渚图送胡彦远南归》一诗,下有小序。引《钱塘县志》云:“河渚本名南漳河,又曰蒹葭深处,又曰涡水,俗称河水。沙屿潆洄,秋深则荻花如雪,又名秋雪。”所谓河渚,即今日的西溪湿地,秋雪云云亦正是荻花绝好的譬喻。多年前西溪尚未开发,曾与三五同学从蒋村雇船进去。那时才十几岁,并不知道有秋雪庵,也不晓得曾住过胡彦远这样的名士。只是心爱两岸芦花过人头,倒真走到那深处去,拂了一身还满。
再后来,又读《吴湖帆文稿》。其《丑簃日记》不避生活琐事,看得欢喜极了。某日写到他为人写“梅花深处”牌子,又找补一句:“梅花深处者,逊公夫妇所设之食品公司也。”这已是民国间风雨飘摇之际,文人清趣也日渐萧条。然而谁家食品店竟取得这般好名字!余生也晚,不敢比附风雅,爱梅之情并不真切。可是看这饭店名字,却倏然想起前年冬日在南京,买一只热腾腾的梅花糕,珍而重之捧在手心的情景。
也是前年的事了。偶然查京城的胡同名儿,见到“百花深处”。久居江南,清雅蕴藉的街名见得太多,却没有像这样简单直接,又引人遐想的。待查查它的出典,又想:何必定有出典呢?雅俗共赏原是难得的境界,或者起名人内心深处,还长留着荻影与鹂声。